第1章 化工部的历史沿革与科研布局
1.1 化工部的成立与演变
1956年5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化学工业部在北京正式成立，彭涛被任命为首任部长。这是一个载入中国化工史册的时刻——一个崭新的国家工业部门由此诞生，肩负起新中国化学工业从无到有的历史使命。时年33岁的秦仲达奉调进京，任化工部基建司副司长，亲历了这段创业岁月。他后来常回忆：“那时候百废待兴，连个像样的办公楼都没有，但大家干劲冲天，觉得国家在指望我们。”
化工部的前42年历程，是一部与国家命运紧密交织的起伏史。1962年7月，高扬接任第二任部长。然而好景不长，1970年6月，在特殊的政治年代里，煤炭工业部、石油工业部、化学工业部三个部门合并为燃料化学工业部。这一合并持续了五年，直到1975年2月撤销燃化部，成立石油化学工业部。1978年3月，第五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决定恢复化学工业部，孙敬文出任部长。至此，化工部经历了”一分为三、三合为一、再分再合”的曲折历程，终于重回正轨。
秦仲达于1978年4月任化工部副部长，1982年3月接任部长、党组书记，成为化工部历史上任职时间最长的部长之一。在他的任内，改革开放春风吹遍神州，化工行业迎来了引进技术、扩大产能的黄金时期。1989年7月，顾秀莲从秦仲达手中接过接力棒，成为化工部第一位女部长，也是最后一任部长。顾秀莲执掌化工部近十年，直至1998年3月，第九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通过了国务院机构改革方案，化学工业部与其他九个工业经济部门一同被撤销，其职能转入新组建的国家石油和化学工业局。
表1-1 化学工业部历史沿革与历任部长一览
上表所列42年间，化工部经历了五任部长、三次机构分合，折射出新中国工业管理体制从部门管理向行业管理、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的深层逻辑。秦仲达和顾秀莲两位部长任期合计16年，横跨改革开放最辉煌的岁月，他们所推进的技术引进、科技体制改革和科研院所布局，深刻影响了中国化工行业此后二十余年的发展轨迹。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化工部撤销后的1999年，全国242家国家部委直属科研院所改制为高科技企业，原化工部所属18家科研院所进入昊华公司，这场变革虽然发生在机构撤销之后，其制度设计的种子却在顾秀莲任内便已埋下。
1.2 科研院所的三次建设浪潮
若说化工部的行政沿革是一部”上层建筑”的变迁史，那么其直属科研院所的建设历程则是一部”物质基础”的创业史。秦仲达在晚年回顾时，常把化工部科研院所的发展概括为”三次浪潮”。这三次浪潮，每一次都深刻地打上了时代烙印。
第一次浪潮（1958年前后）：大跃进时期的集中建院。 1958年5月，化工部化学工业设计院锦西设计研究分院在辽宁葫芦岛成立，这便是后来的锦西化工研究院。同年，沈阳橡胶工业制品研究所也在东北工业重镇沈阳挂牌。远在西南的成都，化工部西南化工设计研究分院同年创建。1959年，由世界著名制碱专家侯德榜博士提名，化学工业部制碱工业研究所在大连成立。这批院所的选址具有明显的战略考量——靠近工业基地、靠近原料产地、靠近国防需求。秦仲达1956年进京后曾兼任化工机械研究所所长，亲历了这段科研院所”白手起家”的创业时期。
第二次浪潮（1964—1965年）：三线建设的战略大迁徙。 这是三次浪潮中最为壮烈、也最为后人称道的一次。1964年，中共中央基于对国际形势的判断，作出了加强三线建设、改善工业布局的战略决策。化工部迅速响应，一时间，从东北、华北、华东、中南各地调集精兵强将，向大西南、大西北集结。
1965年，是这次浪潮的顶峰之年。晨光化工研究院在四川自贡组建，来自北京化工研究院、沈阳化工研究院、上海化工研究院等全国24家科研院所的骨干成建制内迁。同一时期，黎明化工研究院在青海大通县奠基，由北京化工研究院五所、沈阳化工研究院、上海化工研究院部分研究室整合迁建。西北橡胶工业制品研究所在陕西咸阳创建。光明化工研究设计院在大连成立。株洲橡胶研究设计院的前身——化工部乳胶工业研究所也在湖南株洲创建。1964年在抚顺成立的炭黑工业研究设计所，于1965年内迁至四川自贡。
第三次浪潮（1970—1980年代）：补缺配套与专业化发展。 经历了前两次浪潮后，化工部的科研院所体系已基本成型，但仍有一些专业领域存在空白。1971年，曙光橡胶工业研究设计院在广西桂林成立，填补了华南地区橡胶科研的空白。1979年12月，化工部海洋涂料研究所在山东青岛成立，成为国内唯一从事海洋涂料开发研究的专业机构。这一时期，化工部还对原有院所进行了专业化调整——1969年，化工部涂料工业研究所从天津迁建兰州，成为后来的北方涂料工业研究设计院；1997年，化工部化工机械研究院与自动化研究所合并，组建化工部化工机械及自动化研究设计院。至此，一个覆盖化工新材料、橡胶制品、涂料、化工机械、特种化学品、海洋化工等各专业领域的完整科研体系基本建成。
1.3 化工部直属科研院所完整名单
长期以来，外界对化工部直属科研院所的认知多停留在”十三家”的模糊概念上。事实上，根据1997年《化学工业》期刊的报道，仅参加”化工科研院所设计工作会议”的化工部直属科研院所就有23家。若加上后来划归其他系统的单位，原化工部曾经直属或管理的科研院所总数超过20家。
其中，昊华科技（600378）2018年完成重大资产重组后，旗下拥有原化工部及地方化工厅局所属13家转制科研院所，包括12家科技型企业和1家贸易型企业。此外，天华化工机械及自动化研究设计院、中昊黑元化工研究设计院（炭黑院）、中蓝晨光化工研究设计院等单位，虽然不在昊华科技上市平台内，但同样是原化工部直属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天津化工研究设计院于2006年并入中国海洋石油集团，西北化工研究院1999年进入中国蓝星化学清洗总公司，沈阳感光化工研究院则加入中国乐凯胶片集团。
表1-2 原化工部直属科研院所完整名单（按领域分类）
上表所列19家科研院所，覆盖了化工新材料、橡胶制品、涂料、化工机械、特种化学品等主要专业方向，构成了原化工部科研体系的完整版图。从地域分布看，这些院所呈现出明显的”三线建设”特征——四川自贡、成都聚集了三家（晨光院、炭黑院、西南院/中蓝晨光），甘肃兰州有两家（天华院、北方院），陕西咸阳、西安各有一家，加上湖南株洲、广西桂林、河南洛阳等中西部城市，形成了纵深广阔的科研布局。从时间维度看，1958年前后创建的有5家，1964—1965年三线建设高潮期创建或内迁的有6家，1970年代以后补缺配套的有3家，其余几家创建时间因资料所限未能精确考证。秦仲达和顾秀莲两位部长在任期间，这些院所从事业单位逐步走向市场化，1999年集体转制为科技型企业，开启了从”吃皇粮”到”自负盈亏”的历史性转变。
2. 科研院所的辉煌成就——打破封锁、为国铸剑
化工部的科研院所，是一支在战火与封锁中锻造的科技铁军。它们大多诞生于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有的从沿海大城市迁往西南西北深山老林，有的从全国四面八方抽调精兵强会聚一处。它们没有辜负国家的期望——氟橡胶打破了美国对中国的第一号禁运，偏-二-甲-肼让”东-方-红一号”直上九天，航空轮胎托起了中国人自己的大飞机，特种密封件护航神-舟-飞-船往返天地。这些院所的成就，可以按照专业领域分为五大集群。且容我们一一道来。
2.1 氟化工与特种材料——从”禁运清单第一名”到世界第一梯队
晨光院：“中国氟化工的黄埔军校”
1965年，国家一声令下，全国24家科研院所和生产单位的氟化工骨干，抛弃大城市的优渥生活，内迁四川自贡。秦仲达部长回忆道：“那时候我在化工部管基建，晨光院的迁建方案是我批的。24家单位，几千人，带着设备和图纸，浩浩荡荡进川。自贡那个条件，比北京、上海差远了，但没有人说个’不’字。”这就是晨光化工研究院的由来。
晨光院的组建，直接服务于”两-弹-一-星”的紧迫需求。当时，氟橡胶和氟树脂被列入美国对华禁运清单的第一号物品。没有氟橡胶，导弹的密封件耐不了强氧化剂；没有氟树脂，核-潜-艇的管路经不起海水腐蚀。晨光院的科研人员白手起家，硬是在川南的丘陵地带建起了中国氟化工的摇篮。有人记得，创业初期，科研人员把装着四氟乙烯的钢瓶冒着生命危险从二厂爬坡徒步两公里背回实验室。
如今的晨光院，氟树脂年产能达3万吨，氟橡胶5500吨/年，位居全球第二、国内第一。它的PTFE分散树脂用于光通信器件，含氟电子特气挺进半导体产业链，产品广泛应用于神-舟-飞-船、嫦-娥-探-月等国家重大工程。顾秀莲部长曾在一次视察后动情地说：“从被禁运，到全球第二，这条路走了整整半个世纪。”
锦西院：航空座舱上的”中国玻璃”
1958年建院的锦西化工研究院，坐落在辽宁葫芦岛，是我国唯一的航空有机透明材料研发生产基地。战斗机、运输机、直升机的座舱盖，对透明度、抗冲击性和耐候性有着极端苛刻的要求，长期依赖进口。锦西院的科研人员从合成基础树脂做起，一点点摸索浇铸工艺，最终研制成功航空有机玻璃，填补了国内空白。截至今日，锦西院先后获得各级科技奖励134项，其中国家级21项，完成国家标准和行业标准100余项。它的聚硫密封橡胶，广泛应用于战斗机装配过程中的金属密封，同样打破了国外垄断。
黎明院：高原上的”推进剂之父”
1965年，北京化工研究院五所、沈阳化工研究院和上海化工研究院的部分研究室被整合建制，迁往青海大通县，组建黎明化工研究院。那一年，秦仲达部长恰好在化工部主管生产，他深知这套”搬家”的代价：“青海高原，海拔两千多米，缺氧、寒冷、交通不便。但国家需要推进剂，不搞不行。”
在高原上，黎明院研制成功了偏-东-二-甲-烽-肼液 新 体推材料进剂，于1968年投产。1970年4月24日，正是这型推进剂，助力我国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顺利升空。此后，黎明院的推进剂一路陪伴长-a征-系-列-火-d箭、神-gt舟-系-列-飞h-船、北-gh斗-导-fdf航-卫-h星、天-jh问-一-号-jk火-jh星-gg探-jhj测-器飞向苍穹。
提到黎明院，不能不提李俊贤院士。他是中国火-箭-推-进-剂的创始人之一，也是聚氨酯工业的奠基人，在青海高原上奋战了16年。2018年，这位九十高龄的老科学家以普通共产党员的名义，将毕生积蓄300万元捐给黎明院设立创新基金。顾秀莲部长听说此事后，眼含热泪说了八个字：“国士无双，风范长存。”
进入新世纪，黎明院又成功开发了六氟化硫、三氟化氮等电子气体，成为半导体产业链上的关键环节；其聚氨酯新材料广泛应用于汽车、建筑、电子等领域，是中国聚氨酯工业协会的理事长单位。
表1 氟化工与特种材料领域科研院所核心成就一览
从表1可以清晰地看出，氟化工与特种材料领域的三家院所，均诞生于国家最需要它们的年代。晨光院、黎明院皆于1965年创建，正值”三线建设”高峰，“两弹一星”进入冲刺阶段。它们的核心使命高度一致：打破国外技术封锁，为国家重大工程提供关键材料。经过半个多世纪的积淀，这三家院所已从当年的”跟跑者”成长为部分领域的”并跑者”甚至”领跑者”——晨光院的氟橡胶产能跃居全球第二，黎明院的推-进-剂技术支撑了中国航天的大多数重大发射，锦西院的航空透明材料仍是国内独家。它们的发展轨迹，是中国氟化工从被禁运到自主可控、再到走向世界的缩影。
2.2 橡胶工业——从飞机轮胎到深海密封
曙光院：托起中国大飞机的一颗”轮胎心”
1970年内迁桂林的曙光橡胶工业研究设计院，是中国唯一专业从事军民用航空轮胎研发的单位。航空轮胎是飞机起落架系统的核心部件，必须同时承受极端温度、高压冲击和高速摩擦，技术门槛极高，长期被米其林、固特异等几家外资巨头垄断。
如今的曙光院，是唯一同时取得中国民航总局和美国FAA适航认证的轮胎生产企业，正在建设10万条/年高性能民用航空轮胎项目，总投资6.48亿元。
西北院：神舟飞船的”密封守护者”
1965年创建于陕西咸阳的西北橡胶塑料研究设计院，从建院之初就肩负着为国防武器装备配套特种橡胶制品和专用材料的神圣使命。它的橡胶密封型材，广泛应用于东方红系列卫星、长征系列运载火箭、神舟系列飞船和嫦娥探月工程。2003年，西北院为”神舟五号”载人飞船提供了多种橡胶密封件，被授予”中国首次载人航天飞行荣誉纪念状”。
更让西北院人引以为傲的是，它是C919大飞机25家II类供应商之一，为国产大飞机研制密封件400余种，实现了80%以上结构密封件的自主配套，打破了欧美发达国家的长期垄断。此外，西北院的高端水密封材料还成功应用于”蛟龙”号、“奋斗者”号深海探测器，从万米深海到万里苍穹，处处都有西北院密封件的身影。
沈阳院：橡胶软管领域的”国家队”
1958年成立的沈阳橡胶研究设计院，是我国唯一以橡胶软管及橡胶涂覆织物为专业方向的研发单位。800余项科研成果的背后，是一代又一代沈阳院人在橡胶软管、涂覆织物和密封制品领域的深耕细作。它的柔性燃油管路、深海密封材料，为国防装备和民用工程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关键部件。
株洲院：飘向全球的中国气象气球
1964年创建的株洲橡胶研究设计院，是全国唯一的乳胶行业专业研究院，也是中国气象局和部队各军兵种气象气球的定点研究生产单位。气象气球看似简单，实则对材料的气密性、耐候性和升限高度要求极高。株洲院研制的气象气球，最高升限可达4.8万米，产品远销全球，是世界气象组织（WMO）的供应商，堪称全球气象气球领域的”隐形冠军”。它主导制定的国际标准《气象气球规范》，更标志着中国在这一细分领域掌握了话语权。
表2 橡胶工业领域科研院所核心成就一览
橡胶工业领域的五家院所，构成了从原材料到制品、从地面到深海、从低空到太空的完整技术体系。曙光院攻克的是”卡脖子”最严重的航空轮胎，西北院守护的是航-天-器和深-海-装-备的”生命线”密封件，株洲院则在看似不起眼的乳胶制品领域做成了世界第一。这五家院所的共同点在于，它们都承担了大量国防军工配套任务——西北院组建的宗旨就是”专门为国防武器装备配套急需的各类特种橡胶制品和专用材料”，曙光院长期是我国唯一的专业航空轮胎研发机构。正是这种”国家需要什么，我们就干什么”的使命感，让它们在各自细分领域都做到了不可替代。
2.3 涂料与海洋化工、化工气体与分离技术——从万米深海到纳米芯片
海化院：国产航母的”涂装师”
1979年成立于青岛的海洋化工研究院，是国内唯一具有整船涂料配套能力的科技型企业。从成立之初，海化院就肩负着打破国外海洋涂料垄断的使命。船舶涂料对防腐蚀、防污损、防火阻燃有着极为苛刻的要求，长期被国际巨头把持。海化院自主研发的海洋防污涂料、重防腐涂料和甲板防滑涂料，覆盖了船底到甲板的全方位需求。它为我国唯一的国产航空母舰提供了全船涂料的研发和生产，这是任何涂料企业都梦寐以求的荣耀。
北方院：三线建设涂料技术的”西迁火种”
1969年从天津迁建兰州的北方涂料工业研究设计院，是化工部直属的三家涂料专业研究院之一。在三线建设的背景下，它的西迁不是简单的机构搬家，而是将涂料工业最先进的科研力量向大后方转移的战略布局。建院以来，北方院完成国家省部级科研项目650多项，191项成果获国家省部级奖励，在航空航天涂料、重防腐涂料和功能涂料领域具有深厚的技术积累。2023年，昊华科技将北方院股权划转至海洋化工研究院，意在形成海洋涂料与航空航天涂料的协同布局。
光明院：半导体产业链上的”气体心脏”
1964年在大连成立的光明化工研究设计院，是我国唯一以特种气体为主导方向的科研院所。它的主攻方向——高纯硒化氢、硫化氢、三氟化氮等电子特气，是半导体芯片制造过程中不可或缺的关键材料，纯度要求达到99.999%（5N级）甚至更高。长期以来，这些高纯气体被美、日、德几家企业垄断，成为中国半导体产业链上最脆弱的环节之一。
光明院从零起步，攻克了高纯气体的合成、纯化和分析检测技术难关，产品纯度达到5N级以上，实现了电子特气的国产化。2020年，昊华科技以光明院为基础，整合黎明院和西南院的电子气体业务，设立昊华气体有限公司，注册资本2亿元。如今，昊华气体的电子气体产能居国内前三，4600吨/年特种含氟电子气体项目已建成投产，正在为中国半导体产业的自主可控提供坚实的材料保障。
西南院：变压吸附技术的”中国策源地”
1958年在成都创建的西南化工研究设计院，是中国变压吸附（PSA）气体分离技术的发源地。这项技术可以从各种混合气体和工业废气中回收提纯氢气、一氧化碳、二氧化碳等宝贵资源，广泛应用于石油化工、煤化工和冶金行业。西南院的PSA技术居全球前列，是国内碳一化学技术及催化剂的主要研发和生产基地。
进入新时代，西南院的技术版图正在向氢能和碳减排领域快速拓展。它的CO₂催化加氢制甲醇技术、煤制天然气甲烷化技术，为”双碳”目标提供了有力的技术支撑。2023年，西南院接收了大连化工研究设计院的股权划转，进一步强化了在碳一化工领域的全产业链布局。
表3 涂料、气体与分离技术领域科研院所核心成就一览
涂料、气体与分离技术这四家院所，表面上看分属不同专业，但它们的内在逻辑高度一致：都是在关键材料或核心工艺上被国外”卡脖子”后，依靠自主创新实现了突破。海化院和北方院解决了大国重器”穿什么衣服”的问题——从航母到舰载机，没有高性能涂料，装备寿命和战斗力都要打折扣。光明院和西南院则解决了工业生产”用什么气”的问题——电子特气纯度差一个数量级，芯片良率就可能归零；PSA技术落后一步，氢能产业就无从谈起。这四家院所的发展，充分说明了化工科研院所的战略价值不仅在于生产了多少产品，更在于它们守护了产业链安全的哪些关键环节。
2.4 化工机械、纯碱与炭黑——从制碱泰斗到单项冠军
大连院：侯氏制碱法的传承者
1959年成立的大连化工研究设计院，前身是”化学工业部制碱工业研究所”，由世界著名制碱专家、原化学工业部副部长侯德榜博士亲自提名成立。
大连院继承了侯德榜先生”联合制碱”的科学思想，在纯碱及精细化学品领域持续深耕。它还开发了光稳定剂和抗氧剂等橡塑助剂产品，以及地铁盾构化学品等高端专用材料。2023年，大连院的股权划转至西南化工研究设计院，开启了在碳一化工和精细化学品领域的新篇章。
天华院：化工机械的”国之重器”
天华院参与了”复杂原料百万吨级乙烯成套技术”的研发，该项目荣获2020年度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乙烯被称为”石化工业之母”，百万吨级乙烯成套技术长期被国外垄断，天华院的参与标志着中国在这一领域实现了从跟跑到并跑的历史性跨越。2024年4月，天华院入选全国第八批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总资产14亿元，年产值10亿元。
炭黑院：一条生产线改变一个行业
1964年在辽宁抚顺创建、1965年内迁四川自贡的中昊黑元化工研究设计院（炭黑院），是中国炭黑行业唯一集科研、设计、生产、服务为一体的科技型企业。炭黑是橡胶工业的”骨架材料”，轮胎中约有30%的成分是炭黑，它直接影响轮胎的耐磨性、抗撕裂性和使用寿命。
炭黑院的”新工艺炭黑生产技术”三次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其行业技术覆盖率达到80%以上——这意味着中国每生产10吨炭黑，就有8吨用的是炭黑院的技术或设备。它同时拥有国家炭黑材料工程技术研究中心和国家炭黑产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两块”国字号”牌子，是名副其实的炭黑行业技术策源地。
表4 化工机械、纯碱与炭黑领域科研院所核心成就一览
化工机械、纯碱与炭黑这三家院所，分别代表了化工行业的”装备底座”“基础原料”和”关键辅料”。大连院承载的不仅是侯德榜先生的科学遗产，更是中国纯碱工业从手工小作坊迈向现代化大生产的完整技术谱系。天华院的百万吨级乙烯成套技术，解决了石化工业最核心装备的国产化问题，让中国成为世界上少数几个掌握这项技术的国家之一。炭黑院则以一条生产线的创新，改变了一个行业的面貌——80%以上的行业技术覆盖率，意味着它对中国轮胎工业的竞争力有着决定性的影响。三家院所的成就再次印证了一个道理：化工科研院所的辉煌，不仅体现在发表了多少论文、获得了多少奖项，更体现在它们为整个工业体系提供了多么坚实的底层支撑。
3. 从事业单位到科技型企业
3.1 1999年转制的历史背景
1998年3月10日，第九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通过了《关于国务院机构改革方案的决定》，化学工业部在改革开放规模最大的一轮国务院机构改革中被撤销，新组建的国家石油和化学工业局隶属国家经济贸易委员会管理。
“化工部撤销，是时代的大势。”秦仲达晚年曾这样对身边的同志说。1956年，33岁的他从大连化工厂被调到北京，参与了化工部从燃料工业部分设出来的全部过程。他亲眼看着化工部从几间办公室、几十号人，成长为管理全国化学工业的大部。如今，这个部要被撤销了，心里不是滋味，但他明白，政企分开、转变政府职能，是改革开放走到这一步的必然选择。
顾秀莲在化工部任内的近十年，恰恰为后来的科研院所转制埋下了重要的伏笔。她上任后主抓的”三件大事”——学吉化、科技兴化、外向型经济，核心都是要推动化工系统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1990年，化工部党组作出依靠科技进步发展化学工业的重要决策，成立了以顾秀莲部长为组长的”科技兴化”领导小组。1992年，化工部加速科技成果转化，鼓励科研单位进入企业、经济特区和高新技术开发区。到1990年代中期，大多数化工研究院所已实现科研经费的多渠道投入，一大批院所横向收入占全部收入的比重达60%以上，进入企业或企业集团的科研单位有40家，进入沿海经济开放区的有10家，进入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的有7家。
“顾秀莲常说，科研院所不能关在象牙塔里，要面向市场、服务企业。”一位曾在化工部科技司工作的老同志回忆道。顾秀莲1993年10月发表《坚定信心，抓住机遇，深化改革，建立适应市场经济的科技新体制》的讲话，1995年又发表《科技兴化，重在落实》。在她看来，科技体制改革不是要不要改的问题，而是怎么改、改多快的问题。
1999年6月，作为国家经贸委管理的242家技术开发类科研院所之一，原化工部直属科研院所正式由事业单位转制为科技型企业，或进入企业集团，按企业化管理和运行，自负盈亏，国家不再拨付事业费。这一年的7月，原化工部所属院所正式转属国家石油和化学工业局。
表1 科研院所转制关键时间线
从上表可以看出，1999年的转制并非一蹴而就。从顾秀莲1990年推动”科技兴化”到1999年正式转制，前后经历了近十年的渐进式改革铺垫。正是因为有了这十年的市场化探索，科研院所才不至于在”断奶”之后手足无措。
3.2 昊华化工集团的整合
转制之后的科研院所，归属成了一个大问题。1999年，原化工部所属18家科研院所转制后进入中国昊华化工（集团）总公司。昊华公司成立于1993年，原本是化工部直属的大型企业集团，化工部撤销后，它成了承接这些科研院所的主要平台。
“那是转制最艰难的几年。”一位曾在西北橡胶塑料研究设计院工作的老同志回忆，“过去吃皇粮， 突然要自己找饭吃，很多老同志心里没底。”但正是这份”没底”，倒逼着科研院所走上了产业化的道路。晨光化工研究院在自贡的山沟里建成了氟树脂生产线，黎明化工研究设计院在洛阳把偏二甲肼技术转化为聚氨酯新材料，西北橡胶塑料研究设计院为国防装备配套的特种密封件开始走向民用市场——这些院所，在市场的风浪里一点点学会了游泳。
2004年，昊华公司与中国蓝星公司共同发起组建了中国化工集团公司，科研院所们又有了新的”娘家”。2008年，天华院等15家单位移交中国化工集团其他专业公司管理。此后的十年间，科研院所的归属经历了多轮调整，有的进入了蓝星体系，有的留在昊华，有的划归了其他央企。
最关键的一步发生在2018年。这一年12月，天科股份（昊华科技前身）完成重大资产重组，作价约64.8亿元收购了中国昊华旗下的11家科研院所100%股权。2019年6月，天科股份更名为昊华科技；同年11月，又收购西南化工研究设计院100%股权。至此，昊华科技（600378）拥有了原化工部及地方化工厅局所属的13家转制科研院所——12家科技型企业和1家贸易型企业，形成了中国资本市场独一无二的”科研院所集群”上市平台。
2020年7月，昊华科技现金注资2亿元设立昊华气体有限公司，整合旗下黎明院、光明院和西南院的电子气体业务。这一步棋，瞄准的是集成电路用电子特气的国产替代大市场。
表2 主要科研院所归属演变一览
这张表背后，是一部科研院所的”漂泊史”。从化工部直属到进入中国昊华，再到进入上市公司昊华科技，每一次划转都伴随着管理体制的深刻变革。特别值得注意的是2023年的两笔内部划转——北方院划转至海化院、大连院划转至西南院——这不再是”从事业到企业”的体制性转制，而是在同一个上市公司平台内部的专业化重组，标志着科研院所的整合进入了”精耕细作”的新阶段。
3.3 2021年中国中化的新格局
2021年3月31日，国务院批准中国中化集团有限公司与中国化工集团有限公司实施联合重组。同年5月8日，中国中化控股有限责任公司正式揭牌成立，宁高宁任董事长，李凡荣任总经理。资产过万亿元，全球员工22万人，一家万亿级化工央企就此诞生。
重组后的中国中化业务范围覆盖生命科学、材料科学、基础化工、环境科学、轮胎橡胶、机械装备、城市运营、产业金融八大领域，拥有扬农化工、安道麦、安迪苏、中化国际、鲁西化工、昊华科技、埃肯、倍耐力、中国金茂等16家境内外上市公司。在这盘大棋中，昊华科技及其旗下的13家转制科研院所，成为材料科学板块的核心科研力量。
新体系对科研院所的定位进行了新一轮调整。2023年12月，昊华科技将北方涂料工业研究设计院100%股权划转至海洋化工研究院，实现了涂料业务的”海陆协同”——海化院的海洋防污涂料优势与北方院的航空航天涂料专长相结合。同年，西南化工研究设计院接收了大连化工研究设计院的股权划转，将大连院在纯碱和精细化学品领域的技术积累，与西南院在碳一化工和催化剂领域的优势进行整合。昊华气体有限公司则继续整合黎明院的氟化气体业务、光明院的特种气体整体以及西南院的气体板块，打造国内电子特气领域的领军企业。
从1999年242家科研院所”断奶”走向市场，到2018年昊华科技将12家院所整装入上市公司，再到2021年两化合并后万亿级央企中的科研新格局——这一条路走了二十多年。那些曾在山沟里、高原上为”两弹一星”隐姓埋名的科研工作者们，如今正以科技型企业家的新身份，继续书写着中国化工科技自立自强的新篇章。
